□ 孙长林
日头毒辣辣的,仿佛凝固在车流如织的高速公路上空。
电台里突然传来指令:“视频巡查发现,一老人在路边游荡,要及时劝离……”新警高帅立即紧张起来。
他下意识拧拧身躯,压了压帽檐。“怎么了,不知道怎么处理?”辅警王曜从方向盘上移开右手,拍拍高帅的肩膀,挑了挑眉毛说道。
尽管经过公安大学四年的交管知识学习,本以为一切都不在话下,可动起真格来高帅心里还真没底。
“目标”离服务区很近,王曜将警车停稳,两人采用堵截策略,一左一右两个方向,朝“目标”区域飞奔过去。
边沟内蒿草丛生,芦萩疯长,高过一米八个头的高帅和王曜半个头。前方草丛有些微抖动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。
王曜立刻握起拳头,做出“停止”的手势。现场一片寂静,高帅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。
一只野兔“嗖”一下窜出,沿着护网边沿夺路而逃。高帅迅疾后移,给野兔让出一条道,身后的小树被蹭落几片叶子。
对面的王曜走过来,从头到脚打量高帅一番,又绕到高帅的身后,快速蹲下捡起个东西,放到腰带包里,忍不住笑起来:“这不是我们的让兔英雄吗?”
高帅的脸顿时成了关公。王曜走过去撞了撞他,“第一次执勤时我也遇到过,我都坐到地上了。”高帅挠了挠头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接下来,他们奔赴下一个“目标”区域。穿越满布荆棘的树林,汗水顺着他俩的帽檐“滴答答”直落。
护坡上的蔷薇花从顶部流下来,像天空红色的、黄色的、橙色的云朵一样斑斓,一起延伸到护网外。此时,一个老人的身影,进入了高帅的视线。
老人扛着一个蛇皮袋子,瞅见警察朝自己走来,他挤过护网缝隙,蹒跚着迎上来。
“我们家的栗子丰收了,给你们送一袋。”老人脸上的皱纹像一条条注满水的垄沟,高帅很自然地想起了爷爷。
“去年老伴儿住院,我上路捡瓶子凑药费,碰到两个警察,他们说行人上高速危险,并用警车把我送回家。听说了我家情况后,第二天又送来500元钱。老伴儿叮嘱我来谢谢你们……”老人边说边将口袋递了过来。
“您知道危险,怎么又上来了?”高帅不肯接。
“我想在这儿等他俩,总能等到的……”老人憨厚的笑里有几分倔强。
“他们长什么样子,还记得吗?”
“跟你们一样,都穿着蓝色的衣服呀?”老人又把袋子推了回来。
“我问他们有什么体貌特征?”
“跟你们一样,都穿着蓝色的衣服呀!”
旁边的王曜撞了撞高帅。不知什么时候,王曜清澈的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,紧跟着又溢出了水。
“你怎么哭了?”高帅疑惑地问王曜。
“谢谢啊!大爷!栗子我们收下了,我送您赶紧走!”王曜没理会高帅,接过口袋顶到了高帅怀里。
王曜扶着老人向护网外走,反复嘱咐老人再不能上来。老人“中、中”地答应着。
“咱们先把护网补牢吧。大喇叭喊、电视台播、学校里讲、传单上印、微信上推……能用的法子都用了,护网还是一次次被撕开,就是不听话啊,造成多少悲剧……”
他俩用警棍顶端穿过铁丝环扣,一圈一圈旋转,一点一点兜紧护网的缝隙。
“你到底咋了?”高帅又问。
“去年我跟老李一组,这个老人我认识……老李牺牲一年了……树上长出的东西很厚重,回头寄给嫂子吧……”王曜像在跟高帅说话,又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老李是怎么牺牲的?”
“为救一个跑到路中央的‘熊孩子’,老李来不及躲闪,被车轧倒了……孩子得救了……嫂子哭晕过去好几次……”
如过江之鲫的车辆在头顶呼啸而过,淹没了王曜的嚎啕。
高帅轻轻拍拍他的后背,又拉几下王曜的衣角。王曜仰起头任泪水滑下棱角分明的脸颊,狠劲一跺脚,抹一把眼睛,猛然将手甩出,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飞泪的弧线。
王曜红着眼睛,像透过一层玻璃般看着高帅:“你知道这漫山遍野的栗子有什么寓意吗?”
“这个……我不知道。”高帅怔怔地望望王曜。
“这是老李告诉我的,栗子的谐音是‘利子’,既能保佑子孙安康,也能保佑老人长寿……”王曜说着递给高帅一副手铐。
高帅慌忙拍拍腰带包:“呀!我的手铐不见了?”原来,高帅躲避兔子时,手铐滑落到地上,被王曜悄悄捡了起来。
高帅红着脸接过手铐,将头深深埋了下去,蓦地又抬了起来。目之所及,一片片板栗田郁郁葱葱,一棵棵板栗树像一把把遮风挡雨的大伞,矗立在巨龙般逶迤而去的高速公路两旁。
高帅紧走几步,从王曜的肩上抢过袋子,扛在自己肩上。他感到有股强大的力量,在身体每一条血管里奔涌。
(作者单位:高速交警唐山支队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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