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角落里有一个竹篮,原是某糕点的外包装,糕点吃完了,竹篮看着挺好,没舍得丢,当作整理筐用了起来,存放一些吃剩的蔬菜,根茎类的在下面,绿叶的在上面,倒也透气,存储方便。
供暖期到了,屋里越来越暖和,吃不完的青菜被我收进冰箱。这个菜篮子丢在一边,忘记了。直到有一天,从里面冒出了绿。
一根山药和几块红薯,静静地躺在篮子底部,山药长出几根细长的茎,正绕着竹篮提手向上爬。红薯的头尾冒出几簇细嫩的叶子,淡淡的绿,又泛着微黄。
在丢弃与留下之间,我选择了后者。刚好家中有一个阔口瓷花瓶,接上水,将发芽的红薯移到花瓶内。
小时候,我家有一块沙土地,不好种庄稼,但是适合种红薯。几阵春雷后,雨水多了起来,周日清晨,一家人扛上铁锹、镢头,下地栽红薯。沙土堆成的垄像个立体的“凸”字,父亲在“凸”字上等距离刨出一个个小浅坑,母亲将买来的秧苗一棵一棵放进坑内,把根埋上,最后还要轻摁几下。小叔家离沙地不远,父亲从他家运来几桶水,我拎着小水桶给秧苗浇水,母亲在旁边看着,有时将秧苗扶正,有时再培点土。很快,秧苗们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,像是地垄构成的简谱上的一个个音符,即将在田野里奏响自己的乐章。
红薯喜欢沙土地,比较耐旱,栽上苗,浇遍水后,就暂时放任不管了。我的学校离红薯地不远,我会在母亲的授意下,趁放学时间,绕路去看红薯的长势。
到了夏天,原本单薄的秧苗变得粗壮,拖秧了。叶子呈心形,墨绿泛着亮光,枝枝蔓蔓爬满地垄,夹杂着狗尾巴草、牛筋草、马唐草等野草,缠绕在一起,不分你我,又像是在一起嬉闹。我站在地头,欣赏着满眼的绿,用眼睛寻找,我插的红薯苗儿在哪里,长得如何,和哪种草打架呢。
回家后,不等母亲问,我只管说红薯长得可好哩,快和草分不清了。母亲一听,那还了得,第二天一早,不等我去上学,她早已戴上草帽,拿着毛巾、篮子,扛上锄头,推着自行车出了门。
母亲弯腰在地垄间穿行,将狗尾巴草、牛筋草拔掉,纠缠在一起的藤蔓翻开,以防扎根,损耗养料。
快长红薯的时候,我和弟弟妹妹会被母亲带到红薯地,再次拔草,翻秧。拔累了,我掐下红薯杆,左右掰着,一直到叶底,原本硬硬的杆儿,成了漂亮的“珠链”,妹妹戴在手腕、耳朵、脖子上,好不臭美。
到了中午,母亲掐下一堆嫩红薯杆,回家至少做成两道菜。红薯叶子洗净,拌白面,蒸苦累,红薯杆与蒜片辣椒清炒,夹一筷子,清香溢满口腔。
秋天来了,红薯长大,墨绿色的红薯叶子变色变老,揽开藤蔓,沙土地像是要被撑开,裂出一道一道的缝儿。霜降节气过后,绿色消失了,红薯撑爆了地垄,迫不及待地与天空对话。
这时,一家人再次齐上阵去收红薯。父亲扬起镢头,朝着红薯根的四周往下刨,轻轻往回一带,土松动了。母亲用力提拽红薯秧子,抖落土,一串串红的、黄的红薯出土了!第一个被挖出的,自然成了“宝”。弟弟妹妹的脸上笑开了花,指着某个地垄某棵苗,让父亲去刨,说是自己插的秧。我在后面摘下红薯,放在袋子里。有时刨不对位置,一块大红薯会被刨断,断开的位置流着白色的液体,覆着一层沙土。这时,母亲用随身带来的小刀将红薯皮削掉,弄干净,切成小块,一家人分着吃。清脆略有一点甜味儿,可妹妹并不喜欢吃,刚嚼一下,随即吐到地上。
到了晚上,家里就会吃“红薯宴”,不但煮一大锅,还要在粥里放。父亲一时兴起,挽起袖子,做拔丝红薯。
红薯丰收了,除了送人,剩下的会放到温度低的地方。父亲在菜地挖了一个地窖,把收获的大白菜、白萝卜放进去,准备过冬吃,剩下的地方就放红薯。
到了冬天,父亲把炉子的风门打开,母亲将红薯围着炉火边缘码一圈,最后盖上炉圈。
烤红薯的时间,也是我们姐弟写作业的时间。被炉火烘烤的红薯“嗞嗞儿”叫着,香甜的味道弥漫开来,钻到我们的鼻孔里。写作业最快的那一个,早坐在炉前巴巴望着,写慢的那个,眼神不时在作业本和炉子上游离。时间差不多了,母亲用火钳挑下通红的炉圈,戴上手套取出红薯。剥开焦煳的外皮,露出热气腾腾的黄瓢、白瓤。我捧一个,两只手倒换着拿,怎么都等不到红薯变凉,只管吸溜着啃咬。
几天后,被我泡在瓷花瓶里的几块红薯长了白根,藤蔓多了起来,一片片心形的叶子簇拥着,正由小变大,由黄绿变得墨绿,比旁边刚开的兰花还要养颜,还要耐看。
红薯叶子变多了,生出了“吃”的心,一忍再忍,还是没忍住,小心掐了下来,拌点面糊,蒸了苦累。
(作者单位:秦皇岛市公安局海港分局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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