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1月15日
第03版:文苑

那片海

□ 宋雁龄

那天是个晴天,我第一次来到地坛公园。

从南门进入,迎面看到皇衹室,想象中的殿宇巍峨、黄瓦生辉,正被宛如骨骼般的脚手架和一张绿色防尘网包围。清晨的阳光洒下来,印到地面,是一片斑驳的光影,像是等待着一场新生。我绕过去,企图从缝隙里看一看,却来到方泽坛的入口。

已是秋末,园子里的树变得轻巧起来。银杏树、栾树、国槐……纷纷给自己减重,树叶在微风中飘摇,落到人们的身上,滑到地上,有些潇洒,更有些坦荡。唯有那几株老柏,似乎不惧四季轮转,它们以葱郁和苍劲来彰显时间的另一种存在。

方泽坛红墙外,一位老人正迎着朝阳,望向一个身穿古装的女孩。那被注视的女孩却毫无觉察,只自顾自地沉醉于朱红门壁与琉璃瓦的交相辉映之中。殊不知,自己的一举一动,早已被高处的鸟雀尽收眼底。我不认识这些鸟儿,不知道它们的名字,只管看着它们在古柏树的高处跳跃,俯视所有的闯入者。那一刻,它们分明才是这古老园邸从容不迫的主宰。

当我渐渐迷失在朱红墙影之间时,一位青年人将我拉回现实。他看起来二十多岁,耳朵里塞着白色蓝牙耳机,目光从容,步履轻捷,由北往南穿过园子。我想,他是在奔赴心里惦念着的地方?

我沿着红墙缓慢向前走。想思考岁月给这个园子带来的肌理。没想到拐了一个弯,全因生怕入了谁的镜头而无法集中精神。我躲闪着,走向另一条路,来到方泽坛东侧小路上。

当我再次停下脚步时,仿若置身于一座小森林。绿色,劈头盖脸地涌向我,遮蔽了天空,几声鸦叫传来。四周是一排排相互依偎的侧柏,横成行竖成列,在霜华初绽的深秋,在绿草地的尽头,阳光将红墙照亮,折射出碎银子般的光亮。

第二次去,是个傍晚。

从公交车上下来时,夕阳还在和平里中街的尽头泛着最后一点暖橙。待我在售票处排队买完票,转过身,灰色宛如一块巨大的纱巾撒落下来。世界仿佛被谁轻轻关掉了颜色的开关,顿时陷入一片温软的昏暗与朦胧里。

我有些无措,四处张望。在涌入园子的游客身后,我看到北门口树根下的残雪,那是冬的清寂和薄凉。时间,从来不会为某个人改变行进的速度,天地失色和霞光万道一样,是天地间光影的展现,而我,只是没有做好准备迎接而已。

我只是想慢慢地走啊,踏遍园子的每一条小路,每一个角落。看老人们抖空竹,看小孩子在草地上玩耍,也看年轻人在树林中穿梭。当然,还有那些坐在长椅上闭目凝神的人们,他们是在默想生存的重量,还是在与某个念头静静对语?

我总是认为,在夜色来临前,能找到我想要的东西。然而,银杏大道上的路灯亮起的片刻,像极了我的心跳,急促而慌乱,我的脚步再次变快。

一棵棵银杏树被我抛在身后,侧柏树、栾树没了影子,与人声嘈杂的游客们擦肩而过,他们的喧嚣明明在眼前,却又像在另一个世界。我像是和时间赛跑,而时间,还我倍速,我被追赶着,以最快速度奔向了南门。仓促之中,也没顾上看一眼皇衹室,确认一下它是否得到了新生。

天色彻底暗下来,黑夜又一次笼罩大地。

我在安定门东大街面南站定,雍和宫的红让我回头再看地坛公园,它像是披了件隐身衣,彻底消失在暮色中。

我先后两次来到这个园子,究竟想寻找什么?寻找史铁生笔下的那片“海”吗?看那些树,尝试和它们静处吗?还是好奇它们如何做到在时间的长河里岿然不动,看日光月影、春去秋来和季节的更迭?方泽坛的青砖缝隙里的小草,黄了又绿,绿了又黄,任凭一群又一群陌生的人们,以朝圣般的心来到这里,留下足迹和易变的容颜?

绿灯亮了,我被过马路的人群裹挟着向前。我渐渐明白,我只是在紧张的行程缝隙里,为内心尚未成形的念头,寻找一个短暂停留的地方。远远看到那片海在时间的长河里,等待人们抵达,就已足够。而我不能停下,唯有将它轻轻装入心里,继续向前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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